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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签约作者:虞尔

楔子

厨房的水池里堆放着沾有食物残渣的餐盘,前夜换下的脏衣物摞在洗衣机旁,被褥还没叠好,壁橱内挂着她的上百条舞裙——均由厚缎或丝绸缝制成,取舍精密,轻盈宛如掠过湖面的茸毛。

她出逃的痕迹很美妙:缎带散乱的足尖鞋蜷缩在鞋柜旮旯,而本来占有那方位的帆布鞋杳然无踪,一起消失的还有床头那裱着合影的相框、抽屉里的身份证护照以及新买的拉杆箱。

请宽恕我用了“出逃”这个词。

究竟她脱离得悄然无声,乃至小气到连一张字条也不愿留。我捏着烟坐下,静静等烟灰坠落在地毯边际。

挂钟滴答,吹拂纱帘的晨风阻滞,茫然枯坐。羊绒毯嘶嘶作响,烟灰有复燃的痕迹。

可她不会回来了。我知,我深知。

1

像天鹅。

我榜首目睹到她,脑中就蹦出这三个字来。反观罗女士是这么描述她的:天然生成的舞者。这真不简单,要知道近两周内,我陪着我的雇主罗女士跑遍了台北全部育孤院,就为了找寻这样一位“天然生成的舞者”。

垂直纤细的脖颈,手臂线条柔美,高举过肩,薄薄的白衫贴身勾勒两片肩胛骨的概括,肢体舒展高雅似天鹅。育孤院里的小女子们遵从罗女士的要求踮脚转圈,大都很快就败下阵。唯有她,唯有这只小天鹅踩着满地绵密的松针,忘我地旋转,细瘦堪比草茎的脚踝里似藏了无尽头的力气。

罗女士用指节轻叩着轮椅扶手,两分钟后,她侧身向周围的工作人员允许暗示。“小天鹅”被领到咱们面前时,我辨出罗女士动静里融进一丝极可贵的温情,她浅笑着招手。

“过来,孩子。”

可她仅仅站在那儿,隔着三五米的间隔,垂手揪紧衣摆,眼皮耷拉,充耳未闻的容貌。

女院长蹲下胖胖的身子,抚着她的后脑勺说了句悄然话。她大半张脸隐没在白色口罩后,闻言飞快地扫了咱们一眼。我捕捉到那双眼睛里的紧张和不安,她在惧怕什么?我很猎奇。

而当她犹疑着、手指颤抖地摘下口罩,我听见罗女士口中封不住的一声惊呼:“噢天主!”

女孩有洁白的肌肤,精巧的下颌线,鸦翅般美观的眉形,鼻尖缀有小粒幽默的斑点。但美中不足的是,天主在烧制她这件瓷器时倾注了九分汗水,遗漏的一分挽不回裂纹,在她的上唇——

这是一名先天性唇裂患者。

忘了毛遂自荐,我是名骨科医师,也是罗海眉女士的私家医师。

纽约时报曾为罗女士独辟专访,闻名芭蕾舞艺术家,旧金山芭蕾舞团首席艺人中的仅有华人。芭蕾同等她的生命,外界皆知她乃至为此终身不婚,而多年前一场事故在她的腿骨里埋下祸源。

结业后我接手她的医治,那时她已离不开轮椅,历经绵长郁闷期后,她决计将她未完成的芭蕾之美连续下去,以另一种方法。

“艺术是绝无仅有的。”我引证罗女士的口头禅,这句话明显打动了她。

唇裂又怎样,重要的是“小天鹅”身上的舞蹈天分不是么?接下来的领养手续处理顺畅。大约从哪里听说是我劝服了罗女士,因而当我摆开车门并绅士地将手垫在车顶以防她碰头时,女孩躬身钻过我臂下,悄然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罗女士拿走了她赖以掩面的口罩,宣称藏缺是弱者自卑怯弱的体现。

她一直低垂着脸,道谢之际幼兔般的三瓣唇开放浅笑,相似干枯的树叶上的一点绿色。那单薄的音节在我心底震动,她的音色如水洗过那样清澈。

我有一瞬的愣怔,心脏像被人暗地里悄然掐了一把。真是个令人疼爱的小丫头,我想。

2

按照罗女士的意思,她的唇裂修正手术很快就组织好了,请来国际闻名的整形外科医师亲身操刀。真到了那天,罗女士因腿部不适留在家中歇息。在场的许多白大褂里她只知道我一个,小手跳过人群空隙牵住了我的衣角,惴惴嗫嚅:“别走。”

“好,我不走。”

我容许她,反手捉住她的手腕,骨架细得令我发生稍微一捏便会开裂的幻觉。

她稍稍安心,躺在推床上闭起眼睛。她眼皮褶子浅,睫毛像蒲公英一般柔软细密,此时轻颤着,泄显露主人心里的错愕。我俯身亲了下她的脑门,将这一吻算作是对后辈的特别安慰。

蒲公英遮覆的眼突然睁大,弱小灯火映进她瞳孔里,如暮色下擦亮一簇粲然的烟火。而她没能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护理推进了手术室的双层门后。

“手术中”灯牌长久地亮着,我怔怔望着窗外清晨一点半的台北,霓虹横溢,琥珀色的一镰薄月钉在暗淡穹宇的南端,我无心赏识。背过身,我不得不供认自己在忧虑,为那相识不过几日的“小天鹅”。

“perfect。”等主刀的美籍医师同我握手,神色疲乏却不掩笑意。心头的巨石心跳落地,我松了一口气。

手术很成功。

等肿胀衰退、创伤弥合,护理替她免除纱带,并贴心肠拿来了一面镜子。最终一圈白纱自她颈前下跌,花瓣般鲜艳的唇愈合后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红痕迹。我立誓,当女孩小心谨慎地试探着睁开眼,深深望着镜子里,良久,颤抖的唇角微扬。那软弱的弧度,像极邻墙一撇花枝顶风蜷缩的蓓蕾,美而易碎——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纯洁的笑脸。

“罗窈。”床边的罗女士悄然捉住她的手,呼喊她的新姓名、新身份——罗女士的养女。

真糟糕,有那么一瞬,这尘俗普通的温暖,让我一个大男人简直遏止不住想要落泪的想法。

3

鲜血。

血伸出赤红的触角,缠住她孤立的脚踝。我想上前检查,可双脚沉重如水泥块,嗓子受炙烤般发痛,我大叫,却失声相同幽静。

醒来汗水浸透了睡衣,多年来我总是重复同一个梦境:鲜血淋漓而我力不从心的噩梦。

鼓励平定心境,我拿起枕边手机翻看音讯,合计有七条来自罗窈:“骆医师,我下课了,你来接我。”、“我想吃蚵仔煎和凤梨酥,再加一杯珍珠奶茶。”、“你怎样还不来啊?我要饿死了。”……

这是面临熟稔之人才会有的小女子抱怨的口吻。她芭蕾比旁人学的晚,基本功落后太多,常常受伤,半年内骨折脱臼四次。连我这见惯了病痛的内行也会心软,尤其是接骨时她隐忍含泪的双瞳、被咬出深深齿痕的唇瓣。罗女士是否担得起“慈母”这美名另说,至少我坚信,她一定是位严师。

据罗窈说,家中的体重计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,她的三餐见不到半点油星,别的还有魔鬼式练习,罗女士要求她具有最纤细的身段。

“疼晕过也饿晕过,真想死了算了。”我还记住她最初抱怨时的原话。

流光简单把人抛,我自回想中脱身,女孩已趴在我的背上,左手抓着蚵仔煎右手捧着奶茶感叹:“骆医师,要是没有你,我该怎样办啊?”

共处日久,这丫头也学聪明晰,隔三差五说自己脚踝扭伤赖在我的诊所不愿走。我讶异她小小的肚皮怎样装得下那么多食物,吃饱喝足就强占我的床睡觉,午休时我只能将就着睡外间的沙发。

噩梦再度席卷上身,手却摸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,我一惊,睁眼就看到女孩跟我共挤一张单人沙发。为了不掉下去,她细长的四肢章鱼似地攀着我。

我条件反射地大喝一声:“罗窈!”

“怎样啦?”她揉着惺忪的睡眼,见我醒了,还要往我怀里靠,“我一个人睡会惧怕的。”

背抵着沙发,退也无处退,感遭到那副温热的身躯又严丝合缝地贴上来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我想我其时脑子乱成了浆糊,竟然蹦出一句:“不能够早恋。”

“想什么呢?早恋我也不找你啊。骆医师你可真是正人君子。”她像被逗笑了,那成语落在她口中有戏弄的意味。嘴上这么说,手还置在我颈后不愿松开。

她十六岁了,不复幼嫩容貌,时间赋予她曼妙的身体曲线,俨然出完工娉婷的芭蕾少女。但我仍然怀有细腻的直觉:那只羞怯又紧张的“小天鹅”从未飞走,只不过迷失在了她的魂灵深处。

4

她初参赛,是台北一场小小的市级竞赛,怕得要死,浑身颤抖,死活不愿上台。罗女士恨铁不成钢,抄起桌上一杯热咖啡往她脚边砸去,生生将她逼到了幕前。

一支独舞谢幕,她塌着膀子落寞地走回后台。罗女士当即漫山遍野骂了她好一通:“就你这种水平,随意哪个校园初试榜首轮就会被刷下去!”其实远没有她说的那样差劲,我坐在观众席看完了整场,肢体略颤是扣分点,但罗窈的芭蕾造就明眼人一看便知。

——“天然生成的舞者”。

莫非你忘了当年在育孤院是怎样一眼相中她的吗,亲爱的罗女士?我叹息。

“对不住。”我听见她向养母抱愧。罗窈深深鞠了一躬,那单薄的音节在我心底震动,她的音色如水洗过那样清澈。

时隔三年,我的心脏又被人暗地里狠狠掐了一把。

哪怕年月伸出无情的手掌将往事撕碎焚毁,哪怕实际严酷的齿轮一刻不断地向前排挤……我终身也无法忘掉那夜的雨——

我记住大张旗鼓的雨浇在皮肤上明晰的疼痛感,像丝帛被尖刀分裂;记住那逃离的背影汇进纷乱车流,张狂的鸣笛声化作我腭骨间咯咯作响的颤音;记住我追上她,将她搂进怀里时所见到的那满目哀戚。

也正是那一夜,我拥她在怀,触碰到了她魂灵里潜藏的那头睡狮。

我安慰她,但是那安慰连我自己也觉瘠薄:“不要紧的,一次失误罢了,你还小,能够再磨炼……”她打断我,被雨水或泪水淋湿的眼睛里有撕裂般的痛楚:“假如我说,我底子不喜爱芭蕾呢?”

怎样会?我想起在育孤院那棵松树下遇见的“小天鹅”。那是我终身中最愚笨的时间,由于接下来的我瞠目结舌地低喃:“你是为舞蹈而生的……”

“骆闻廷!”

她溃散地尖叫,咬我、踢我,失控且拼命想挣开我的捆绑:“人人都这么说,罗窈你天然生成便是跳芭蕾的,什么是天然生成!天然生成的是我那该死的兔唇!”

电光火石间,她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,那是带着愤怒的怒意,我全懂了——躲在口罩后的瑕疵品、“小天鹅”眼里的紧张和不安。这是一场买卖,她想要脱节那原生的残疾,需求罗女士的金钱,而她支付的价值,是她所讨厌的往后听凭支配的人生。

裹挟着闷雷的暴雨含糊了视野。

偶然有车辆的远光灯刺破雨幕,落在视网膜上像是悠远的行星。我隐约有很不安的直觉:迷失在她魂灵深处的“小天鹅”正一点点死去,而某种凶暴的困兽跃跃欲试,乘机取而代之。

5

2014年头,我陪罗窈来到德国斯图加特芭蕾舞校园进修。

那时分罗窈的心情很不安稳。我想,让她们母女分隔一段时间,大约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。

我正式由罗女士的私家医师改变责任去照料罗窈,原认为换个环境有利于她身心愉悦,现实确实如此,但与我幻想的天壤之别。

远在德国西南部的巴登-符腾堡州,隔着亚欧大陆,隔着七小时的时差,脱离了罗女士掌控的罗窈如虎添翼地交了一票新朋友,开端频频收支各家娱乐场所。她洁白的芭蕾舞裙被高搁在壁橱里,取而代之的是湖绿、酒红、柠檬黄多条色彩鲜亮的吊带裙。

校园奉告我她一整周没去上课的时分,我开车找遍了邻近的酒吧。当我将她从卡座那儿拎起来,她醉眼模糊地望着我:“你是我什么人啊?”

我强忍怒意:“我是你的医师,我要对你的身体担任。”

“得了吧,你一骨科的,管我喝酒?”

“你喝醉了,走路摔跤跌断腿怎样办?”

咱们一来一往讲的是中文,她那些同伴听不懂,这时分有个高鼻梁棕鬈发的德国男孩走过来用英语问我是谁,顺势将手环在了她的腰上,而罗窈带着我不曾见过的甜美浅笑倚向男孩的胸膛。

我坐在差人局里捂着流血的嘴角,一遍遍重申自己是罗窈的暂定监护人,并且工作的原因是那男孩口气里的轻视惹恼了我。其实我心里很清楚,理亏的是我,由于先着手的是我,更由于——

在我身体里熊熊焚烧的,是妒忌之火。

我早就过了青涩莽撞的年岁,可竟会像毛头小子相同为女孩争风吃醋,乃至大打出手。这不像我,但这又确实是我。罗窈,她真是个小魔女。她便是有这样的身手,利诱我的眼睛,诱拐我的心,在我不知道未觉的时间,将爱慕的火种藏在我左胸腔内的岩石罅隙里。

做完笔录,迈出门昂首就看见拂晓时分火烧云熏红的半边天。她托言说自己坐久了腿麻,同在台北时相同要我背,还不本分,拿食指戳着我的脊梁骨责备:“你打伤了我的男朋友。”

“你男朋友也打伤了我,他没吃亏。”我没好气地回。

不晓得哪里好笑,她笑个不断,圈住我的脖子往我耳朵里吹气,酥酥麻麻的:“骆医师,我还认为你这种正人君子是被人打死了也不会还手的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?”我握着她的小腿,估摸着长了点肉,手感丰腴了些,“你欠好好上学,再出去鬼混,我能把你打到骨折再接起来。”

她一点点没被我恐吓到,脑袋伏在我颈窝处,像回巢的雏雀拱着树枝般蹭我:“那你过来陪我咯,我一个人住在那里,晚上都不敢睡觉。”近乎撒娇的小奶音听得我心头一片柔软。

来斯图加特的同年中旬,我由国王大街搬进了毗连席勒广场的罗窈的公寓。

6

摘得美国杰克逊国际芭蕾舞竞赛冠军那天,她恰巧成年。

来自中国台湾的天才少女凭仗经典曲目《天鹅湖》中的奥杰塔一角赢得满场起立喝彩,尔后咱们游走在巴黎、赫尔辛基、莫斯科等城市,直到她简直横扫全部国际芭蕾舞AB类赛事的金奖。

我看过她的胡桃夹子、她的奥赛罗,我知道她最拿手的一直是那出《天鹅之死》。一只挨近逝世边际的白天鹅最终的美丽姿势:她悄然地抖着手臂,艰难地立起足尖,生息在死神的羁押下逐步消弭,完毕一幕是屈身倒地后唯一抬起一只右臂。舞者举手投足间充塞哀伤而令人心碎的凄美。

尽管这出舞剧我台上台下看过许多遍,可每逢她伏低在那严寒的地上,我心灵遭到的震慑不啻初见。透过那白纱轻覆的身段,我看到的是与从前天壤之别的罗窈……

回忆飞速倒转,回到咱们住在斯图加特的时分,有天晚上她毫无预兆地闯到我卧室里来,说要拿下国际赛事四大满贯,用奖金和荣誉归还罗女士这几年的养育之恩,然后,她要自在。

罗窈对芭蕾缺少酷爱,但胜在她有过人的天分,最要害的,是她够狠。

我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怎样下得去那样的决然——胯骨脱臼过,脾脏决裂过,腿上有两处骨折留下的旧伤,脚尖因受伤打过三剂关闭针,现已严峻变形。她的伤化作她的勋章。

好像是一夜之间,她面貌一新,变得缄默沉静且冷淡,专心练舞,成了罗女士最希冀的容貌,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的罗窈令我感到陌生。只要夜阑人静,她身上偶然会现出一点曩昔的影子:那总是假造脚踝扭伤的托言赖在我身边的小女子。

我记住是在瑞士沃州的首府洛桑,拂晓微曙时,弗隆河畔某酒店房间,女孩像猫相同潜进门,细瘦的脚踝垂在窗台下,仅仅轻哼:“我疼。”

我轻声叫她的姓名:“罗窈,是腿疼?”当天下午有场很重要的竞赛,容不得丁点忽略。

“这儿。”她指着自己的心口。

我有些不知所措,怔怔地站在床的那端瞭望她,看女孩披散的发紧贴着雾蒙蒙的窗玻璃,纤细的剪影被外面朝晨四五点的路灯火映得像窗花一般。

“不要紧,”她紧接着笑了,转瞬即逝的,眼角疑似闪过泪花,“横竖这儿早就坏掉了。”

罗窈曾告诉我她损失了爱人的才能,这是多么悲痛的工作。可她仍旧跟许多男孩往来,他们拥抱、亲吻,像每一个轻浮的少不更事的孩子相同,互相都未认真地交给心。咱们为了竞赛奔赴陌生的城市,她在每一段时间短的旅途测验尽或许最火热的爱情。

我置疑她心里深处有个无限崩塌的空泛,需求许多许多的爱来填满,那深渊不知满足。

我该拿她怎样是好?我多怕惊动她魂灵里那头破坏力巨大的睡狮。

7

国际上公认的最高水平的芭蕾舞竞赛,在保加利亚的海边城市瓦尔纳举办,这也是罗窈拿下四大满贯前的最终一战。

谁也没料到罗女士会在竞赛前夕飞来瓦尔纳。她年青的时分数次与这项赛事坐失良机,成为她最深的惋惜。现如今她这只岁月不再的天鹅倒下了,她要亲目睹证自己一手培养的“小天鹅”连续她的荣光。

七月份的瓦尔纳泡在腥热海风里,若住楼房将手伸出窗外,触到的水汽像鲜切的柠檬片般黏腻欲滴。她的练功服背部也浸出薄薄一层汗,膝盖抵在胸前,坐在地板上入神地看一部老粤语片。

罗女士因要倒时差早早就睡了,假使知道赛前我听任她看电影消遣,我俩都逃不过一劫。我坐沙发,她就靠在我腿边,小脑袋瓜摇摇晃晃,后来大约看累了,爽性倚在了我的膝盖上。

“尽管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冤枉路,我总算来到伊瓜苏,我觉得很伤心,由于我一直觉得,站在瀑布下面的应该有两个人。”影片完毕,梁朝伟扮演的男主语带感伤地说出这段台词。她全程好安静,静得我认为是睡熟了,膝盖都不敢挪一下。小手此时却捉住我的裤管,动静里有种很随意的泰然自若:“喂,骆闻廷,咱们什么时分也去一趟伊瓜苏怎样样?”

瀑布在巴西,蒙着旧胶片的暗黄色彩,湍流冲刷着岩石,宛如一个记忆犹新的梦。

这两年咱们去过许多当地,满是为了竞赛。骨科医师和芭蕾舞艺人这种美妙的调配,好像有无尽的含糊,可咱们并非恋人,电影里标志纯真爱情的瀑布,她竟会想同我一起去吗?我心下一动,那些埋藏日久的情感悄然复苏。

她没有动身,也没有回头,接着问:“骆医师,教师给你开了多少薪酬?”这么久以来,她对罗女士的称号不是“妈妈”,一直是敬重却陌生的“教师”。

“等赢了明日的竞赛,我能够给你两倍,”她动静悄然细细的,好像怕惊动什么美梦,“为什么你在我身边,心却向着他人?”

她在责问我。

电流似的颤栗传遍血脉,心口那座闸口被霍地摆开,重拾过往的每一块碎片,我拼凑出斯图加特的那夜——她无意间偷听了我跟罗女士的通话内容,这才会闯进我的卧室,立誓要拿下四大满贯,康复自在身。

我本是罗女士的私家医师,奉雇主之命照料她,也奉雇主之命……监督她。

我突然认识到,一直以来,罗窈所做的这全部,并非是在报复罗女士。她报复的目标,是我。

应该快乐吗?我的暗恋不是单相思,我深爱的女孩,也相同爱着我。当她知道心仪之人是养母故意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,感到了爱情的变节与诈骗,所以她“损失了爱人的才能”。

我的女孩爱得单纯又傻气。

罗窈啊罗窈,你让我拿你怎样是好?

8

同之前的舞台相同,罗窈的芭蕾独舞《春之声》可谓完美,成年组女子金奖是她囊中之物。可成果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疏忽,瓦尔纳赛事的最高奖——评委会特设大奖,旁落他人。

她下场时,候在台边的我迎上前用披肩裹住她。咱们互相无声,心里都清楚方才评委会主席的点评可谓一语中的:“Miss Luo,毫无疑问,你的舞姿十分诱人。但,很抱愧,我看到的是一个制造精巧的人偶。你的天分是天主赠予你的礼物,让我惋叹的是……清楚明了,你并不喜爱你的礼物。”

要怎样喜爱呢?

我落后她半步,看她的头发高挽成髻,显露洁白的颈节,靠耳根处有一粒小痣。天主赐她的礼物有两件:兔唇和舞蹈天分。她为了舍弃前者不得不接受后者。我猜测她心里一早就恨透了这种日子。

我曾在七年前的台北,育孤院的满地松针上,见过真实起舞的“小天鹅”;也曾在黄油似的温顺暮色里,见过绕颈的纱布落地,慢慢展露最纯美的笑脸。打那今后,折断她的羽翼,将她锁在舞台上,逼迫她暴露在她所惊骇的世人眼中、聚光灯下。这个名叫罗窈的人偶,是由她的养母、我的雇主罗女士亲手制成的啊。

但是这“元凶巨恶”七年后仍坐在那里滔滔不绝。罗窈又变回了初度参赛的容貌,拘束且默然地倾听她的训诫。我就站在周围,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着,对她的每一句予以辩驳:

你疯了!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!再也不跳了?你怎样能像个loser相同退出……

她当然知道,为了这一刻她压抑太久了。

你现在正是芭蕾舞者的黄金年纪,持续尽力精进,罗窈,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芭蕾界的神话……

可她想要的是自在。

我现已跟旧金山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打过招待了,你下月就去面试……

那是你的人生,不是她的。

最终我听到一声简直能够以假乱真地被错认成温情的“窈窈”。她浅笑着向女孩招手,一如在育孤院那般,我从不知她的面貌能够如此可憎,她说:“我都是为你好。”

你会杀了她的。我在心里抑制而痛苦地回应。

歇息室门窗紧锁,感受着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泵空,我简直要溺毙在这灰色空间里时,耳朵捕捉到了鞋跟敲击地上的动静。我抬起脸,女孩在我身前,在我的暗影下。我从她目光中读出了最终的乞求:“我好累,你带我走好欠好?”嵌在她眼窝里的如两丸莹透的水晶球,外表现已有了丝丝裂缝。

我简直就要容许了!像在当年的手术室外那样,捉住她的手,告诉她:好,我带你走。

水晶球决裂在罗女士开口唤我姓名的那刻。那阴冷轻视的笑声,起先埋在漆黑的旮旯,之后逐步攀升,而咱们像赤身裸体站在雨水里,多年前那场暴雨——大张旗鼓的雨浇在皮肤上明晰的疼痛感,像丝帛被尖刀分裂。

“你不如试试看,看我的儿子会不会跟你走?”

二十八年岁月焚烧殆尽的灰积压在我心头,将岩石罅隙里那星火苗扑熄。是的,我不会。

看来咱们终身注定要相爱相杀羁绊到老,您说对吗?我亲爱的罗海眉女士,我亲爱的……妈妈。

9

鲜血。

漫山遍野的赤赤色,似毒藤蔓般暴虐的血液,缠住她细瘦的手腕。挂彩的白天鹅目光暗淡,茸毛逐步失掉光荣,奄奄一息的病笃之躯被血色吞噬了。

我寂然瘫坐在医院走廊上,“手术中”灯牌自始自终地亮着红光,而我身心全然空白,感官损失,耳中听不到任何动静。脑海里留传的场景像电影的残帧碎片连缀不起,时断时续循环播映:竞赛完毕了;歇息室内的怒斥与冷笑;她单独脱离,我一直联络不上她;公寓里的摄像头拍到她走进澡堂,再也没出来;我赶曩昔踹开门……红,满目血红。

天主啊,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?熟睡在她身体里的那凶暴的困兽,随时或许炸毁全部。早在台北的时分,她被逼登台,暴雨里我搂住溃散尖叫的她,榜首次发觉到了不对劲。拿到心思医师的评价陈述后,我今夜翻来覆去,最终决议带她脱离是非之地,飞往斯图加特。

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:中度郁闷症。

天然生成的面部缺点让她被亲生父母遗弃,背负着弱者的自卑怯弱。或许在她的心仍是幼嫩的青苹果时,就有小虫啃噬着果核了,那小虫,是周围异常的眼光和交头接耳。罗女士做了什么?她夺去她的口罩,剥去她的安全感,将一己之私锻形成锁链,在她的累累伤痕上再淋盐水。

我做了什么?

我让她爱上我,又一次次诈骗她、变节她。我看着她越来越缄默沉静,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爱好;我看着她发了狠地练舞,她对芭蕾带给她的伤病照单全收——那近乎是种自残方法;我看着她张狂地追求爱与被爱,企图重燃日子的热心。

可自始至终,我仅仅心胸悲悯地,看着罢了。

我总算理解在瑞士洛桑的那个清晨,她指着心口,说这儿早就坏掉了。那是她在提示我,是她的求救信号,求我拉住她,别让她被那头行将复苏的睡狮吞食掉。

我没有拉她,我任由她坠下深渊。

我成为压死那只“小天鹅”的最终一根稻草。

墙上的电子钟准点报时,绵长的四个小时曩昔,没有音讯从手术室里递出来。我好累,昏昏沉沉倒在长椅上,脸颊贴合严寒的金属网面,嘴唇尝到了咸味,游离的认识模糊回到那八岁的小男孩身上,曩昔那些感觉通通涌上心头。

巴望母亲的怀有,巴望牵母亲的手,巴望患病发烧时母亲吻一吻我的脑门。都是奢求。我有一位很了不得的高雅傲慢的母亲,为了不耽搁她的舞蹈生计,不被媒体捉住凭据,作为非婚生子,我乃至不能跟她姓。

罗、骆。第二声和第四声,隔着跨越不过的距离。

有关幼年的形象,父亲永久缺席,母亲的方位终年由保姆代替,她忙着随舞团飞往国际各地巡演。我八岁时,某次目送她打车赶往机场,积久的冤枉倏忽漫遍全身,所以我在马路对面喊她,我哭喊着,妈妈、妈妈。

请你回头看我一眼。

尔后多年我总是重复同一个梦境,鲜血淋漓而我力不从心的噩梦——她皱着美丽的眉,好像被我的哭声困扰,脚步阻滞后,她回身计划吩咐什么。下一秒的国际,只剩血泊。

自那今后,我再也没有开口喊过一声“妈妈”。

高考完毕填写自愿,我抛弃了感爱好的土木工程,决然挑选了医学院。她不愿抛弃芭蕾,直到被医师奉告固执的成果或许是终身瘫痪,她恨我,恨我夺去了她视为生命的艺术生计。我具有如此卑鄙的品质,用一个无辜的小女子,企图交换母亲的宽恕和爱。

她从罗窈身上看到的,是年青时分光芒万丈的自己,是不甘失掉和巴望得到的荣誉。

我从罗窈身上看到的,起先是害怕的想挨近爱的自己,后来是爱情萌发的端倪,现如今,她是我的蜜糖、我的软肋,我全部光亮或漆黑面都爱慕的目标。

10

她的特护病房在一楼最西侧,临窗植满木槿,树影疏疏落落地印在瓷砖地上,“之”字型枝条像攀缠不清的蜘蛛网。整整两周,她躺在床上,不睡觉的时分眼睛就盯着那“蛛网”。木然的,不说话,除了微动的眼球,毫无气愤可言。我一直不敢去看她缠满纱布的手腕。

那双眼里曾有的烟火彻底平息了,是我犯下的罪行。

她生平最讨厌他人替她做挑选,我深知,但请让我最终再自私一回。罗窈,我要你活着,我要我爱的女孩好好地活着,哪怕余生避我如虎狼,再无相会之期。

在瓦尔纳看的那部电影,最经典的台词是张国荣在影片里的口头禅:“黎耀辉,不如咱们从头来过。”每逢他这样说,不管身处何种境遇的梁朝伟都会不由得宽恕他之前的全部差错。但是爱情是有极限的,我想世人大多忘了这一点。

咱们之间埋藏着太多的隐秘和诈骗。已然不能从头来过,我只能希冀着,留她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
第二十七天,经过心思测评的她被同意出院,我送她回公寓,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知道她心里那扇门也永久地对我关上了。全部都完毕了。

来日我仍然送去早饭,心胸着残存的些微幸运。

但是——

缎带散乱的足尖鞋蜷缩在鞋柜旮旯,而本来占有那方位的帆布鞋杳然无踪,一起消失的还有床头那裱着合影的相框、抽屉里的身份证护照以及新买的拉杆箱。

Cataratas del Iguazú。

她走后的第十三天,我看到她的交际账号更新了一条状况。仅仅是一行英文定位,没有配文,也没有相片。但我只消一眼,就知道那是巴西巴拉那州和阿根廷的鸿沟,伊瓜苏瀑布。

她脱离的这十三天,我没有踏出她的公寓半步,无事可做,我仅仅将那部电影看了又看。影片中的伊瓜苏瀑布巨流倾注,轰轰瀑声听说二十五公里外都能够听见。但我坐在台北某公寓的地板上,手指摸到那被烟灰烫坏的羊绒地毯,我的心一片死寂,好像激流奔啸而过,留下空空河谷。

Cataratas del Iguazú,这是她同往事的正式离别。

我的小天鹅总算逃出绑缚她的锁链,而我,我不配被她所爱。

或许我终身只能在这河谷里踽踽独行,挣扎着将爱在心间藏起;或许咱们生命里那标志纯真爱情的瀑布下,注定永留一个人瞭望。(作品名:《天鹅之死》,作者:虞尔 。来自:每天读点故事APP,看更多精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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